《论\"鸳鸯锅\"式的爱情》
民国十三年冬，我在北平的茶馆里遇见一位\"鸳鸯锅先生\"。此人每逢饭点必点鸳鸯锅，却只涮清汤那半边。问其缘由，他抚着青瓷碗沿笑道：\"内子嗜辣如命，我虽不食辣，总要给她留着地方。\"
这倒教我想起西洋人毛姆的言语，说爱情不在寻无瑕之人，而在以无瑕之眼观有瑕之人。此话颇似江南梅雨时节的油纸伞，看似单薄，却能撑起一方晴空。世人多以为觅得良缘便是船到码头车到站，殊不知恰是两具棱角分明的灵魂，要在岁月砂纸上相互打磨，方能嵌合成契合的榫卯。
一曰\"留白之道\"。旧时文人作画讲究\"计白当黑\"，情爱之事亦然。我曾见邻家夫妇，丈夫好金石，妻子工刺绣。每逢休沐日，一个伏案拓碑文，一个临窗描花样子。那丈夫的案头永远温着龙井，妻子的绣绷旁总搁着新采的野菊。这般情状，恰似两株并立的银杏，根系在暗处缠绵，枝叶在明处各自舒展。倒比那些日日耳鬓厮磨的，反多了几分\"相看两不厌\"的意趣。
二曰\"通幽之语\"。城南有对卖馄饨的老夫妇，每日收摊后必要对坐饮三杯。初以为饮酒，细看却是清茶。老头说：\"年轻时吵架像下雹子，如今说话倒像煮茶，要等水滚三回才入味。\"此言不虚。情话如药，急火煎之则苦，文火慢熬方见回甘。常见痴男怨女，一个将委屈腌成了隔夜菜，一个把解释炒成了糊锅巴，终究是暴殄了天物。
展开剩余53%三曰\"微欢之趣\"。某年腊月，见街头有卖糖葫芦的夫妻。丈夫裹糖，妻子串果，收钱时总要相视一笑。那笑容比冰糖还亮三分。情爱原不必寻什么高山流水，倒是街边共分的一支糖画，雨中共撑的一柄破伞，反能在记忆里酿出蜜来。正如绍兴人家腌霉干菜，日子压得愈实，后味愈是醇厚。
四曰\"无声之契\"。前日路过照相馆，见橱窗里摆着对老夫妻的合影。老先生的手虚搭在老伴肩头，像护着件易碎的宋瓷。这倒比西洋人当街拥吻更见深情。中国自古讲\"执子之手\"，那掌心相贴处的温度，原是最古老的文字，写着\"我在\"二字。
末了说到\"容瑕之量\"。城东有位瓷器匠，专修碎瓷。有次问他为何不扔了破碗重烧，他指着金缮过的裂纹道：\"你看这伤痕，补好了反成花纹。\"情爱何尝不是如此？我见过太多鸳鸯锅，红汤清汤终究要在一个锅里沸腾。就像那鸳鸯锅先生说的：\"她辣得流泪，我清汤寡水，可锅底的火候，总归是一样的。\"
今晨又见鸳鸯锅夫妇，妇人鬓边已生白发，照例从红汤里捞了片毛肚搁在先生碗里。先生笑着吞下，辣得直灌凉茶。窗外雪落无声，锅里热气氤氲。
愿天下有情人，皆能修得这般\"和而不同\"的功夫。恰似那梅雨时节的油纸伞，你淋湿左肩，我沾湿右袖，却始终共撑着同一片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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